第35节(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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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老一少两个胖子,相跟着离开战场,离开满地的血迹与尸体。一直走到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常思才猛地转过身,厉声断喝:“姓石的,我们常家到底欠了你什么?你居然要赖上门来,将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
  他是军中宿将,半辈子杀人无数。因此稍微作势,便如同有一块万钧巨石直奔小肥的头顶压了下来。然而,这种百战余威,对小肥却起不到多少作用。年青人只是礼节性地退开了半步,就再度站稳了身体,笑着拱手:“晚辈愚钝,无法理解您老到底在说些什么!晚辈原本在山寨里好好地做强盗,却被汉王殿下派人不远千里给捉到了河东!若是能逃,晚辈在半路上早就逃之夭夭了,塞北江南,哪里不比在河东安全?又怎么可能专门跑来赖上您?况且晚辈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变成了石延宝!对石、常两家的旧日恩怨,更是一无所知!”
  “嗯?”早料到对方必然会巧言争辩,却没料到,小胖子争辩得如此理直气壮,常思的眉头顿时微微一跳,撇着嘴,冷笑着道:“如此说来,你认定了你不是石延宝了?”
  “当石延宝,有什么好处么?”宁彦章想了想,苦笑着摇头,“按照汉王麾下那位郭大人所说,肯忠于石家的,早就被张彦泽给斩尽杀绝了。此刻汉王也好,什么符家、高家也罢,争相想把石延宝握在手里,图的也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自李唐以来,哪个傀儡天子得过善终?莫说晚辈想不起自己是谁,即便能想起来,恐怕姓宁,也远比姓石为好!”
  “你倒是不傻!”常思歪着头,上下打量宁彦章,撇着嘴点评。
  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子,他见过无数。但要么木讷闭塞,要么浮华跳脱,在唾手可得的富贵之前,更鲜有人能保持清醒。唯独眼前这位,居然做到了不卑不亢,淡定从容。即便天忽然塌下来,好像也能坦然面对一般。
  “晚辈只是这里受过很重的伤,忘了一些事情。”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宁彦章轻轻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顶。
  “那你唆使婉儿以救命丹方要挟汉王怎么算?!”常思却忽然又变了脸色,抬手将腰间佩刀抽出一大半儿,“你以为你是谁,居然还敢跟汉王讨价还价?且不说汉王已经登基为帝,贵为天子。即便他此刻尚未登基,还要继续隐忍,下令屠了你们这座破道观,也如杀鸡屠狗一般。全天下人,谁还敢替你们喊一声冤枉?!”
  “前辈息怒,此事,晚辈最初并不知情!”宁彦章微微扫了一眼寒冷的刀锋,笑着摇头,“晚辈知道之时,信已经送出好些天了。”
  “那你们这些蠢货还不知道躲远一些?还蹲在道观里等着汉王的兵马上门?”常思闻听,愈发怒不可遏。上前半步,吐沫星子如瀑布般往外喷溅,“你们这些蠢货死了都不打紧,又何必连累我的女儿?”
  “晚辈原本以为,帝王会有帝王气度!”宁彦章后退半步,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当山贼况且还得讲规矩,更何况准备一统九州的开国帝王?晚辈没想到自己想错了,晚辈更没想到,汉王他真的会一点儿吃相都不讲!”
  吃相,当皇帝的居然被山贼笑话没吃相。作为皇帝曾经的铁杆心腹,常思顿时被憋得打了个嗝,粗气连连。
  但是他却无法反驳宁彦章说得不对,派兵进攻道观,杀百姓灭口这件事,的确过于不讲究了。虽然兵马并非汉王刘知远所派,但此行动一展开,就将汉王对身边的人过于纵容,对手下军队控制力不足这两大问题,暴露无遗。
  稍微后退了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吃相?此乃乱世,持刀者为王,谁在乎什么吃相?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你们主动捋虎须于先?”
  “可乱世总有终结的时候。晚辈不认为,汉王觉得他自己西去之后,留下的还是一个乱世。”宁彦章笑了笑,应对起来愈发从容。“况且帝王一怒,固然流血千里。壮士一怒,亦可流血五步。只要流在了关键位置,不在乎血多血少!”(注1)
  注1:此语出自战国策,魏策。原文为:“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挺剑而起。秦王色挠,长跪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第十章 余韵(二)
  壮士一怒,流血五步,乃是《战国策》里,唐雎对秦王说的话。拜郭允明这个“严师”所赐,比起当初在瓦岗寨,小肥的诡辩水平已经提高了十倍不止。非但典故用得精准,其中所涉及到的内容,也与今天隐隐相似。
  的确,杀千把个无辜,血洗道观,对汉王刘知远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儿。这辈子,无论他,还是常思,郭威,史弘肇等,都没少杀了人。其中很多死者肯定也不完全是咎由自取。可扶摇子毕竟是一代道家宗师,门下称弟子者无数,根本不可能被斩尽杀绝。眼下九州分裂,称王称帝者也不止刘知远一家。万一被有心人拿此事大作文章,甚至暗中出钱出力支持道门复仇。今后刘知远就有的是时间头疼了。
  无论出门赏景,领兵行猎,还是到访大臣之家,凡离开皇宫,身边的防卫力量就必须得加强十倍。甚至求医问药,礼敬天地之时,都得多加十二分小心。稍不留神,恐怕就有荆轲、聂政、大铁锤之流突然跳出来,搏暴君于众目睽睽之下。
  “你倒是生了一张利口!”常思自知在跟刘知远讨价还价这件事上,无法多指责对方。缓缓将刀刃又压回鞘中。缓缓围着少年人踱步,“只可惜,生错了年代!这年头,空有一张利口没任何用,想要跟人说理,手中就必须握着刀把子!”
  被人绕着圈子盯着看,自然不会太舒服。特别是被常思这种满身血腥气的人盯着看,那简直就像待宰羔羊面对屠夫。然而宁彦章偏偏无法躲避,只能笑了笑,故作淡然状,“前辈说得在理!可晚辈手中如今没刀,所以也只能先把该说的话尽量全说清楚!”
  “嗯,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常思终于如愿占据了上风,冷笑着停下了脚步,“你今日准备如何了结此事?自己想,别往道观那边看,别指望事事都找别人出主意!”
  “前辈既然来了,自然由前辈做主!”宁彦章被说得脸色微微一红,摇了摇头,轻轻拱手,“前辈刚才也说过,此刻刀并未握在晚辈手上!”
  “嗯?”常思没想到小胖子学得这么快,眉头再度微微上跳,眼睛深处,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赏,“老夫怎么做主,你都不会抗拒么?”
  “正是!”宁彦章犹豫了一下,满脸戒备地点头,“但仅限于晚辈本人。道观那边,前辈还得去问问家师!”
  “那牛鼻子老道的意思有什么好问的?若不是你给婉儿出的主意,跟汉王讨价还价,此等馊招,就必然出于他这个老糊涂之手!”常思迅速朝道观方向看了一眼,冷笑着撇嘴。“常某救了他的命,不找他要报酬已经算是便宜了他,他还有怎么资格在常某面前指手画脚?”
  宁彦章知道自己这边筹码不多,果断闭上嘴巴不多说一句废话。对方虽然声称只为了救女儿而来,但扶摇子却不仅仅是他宁彦章一个人的师父。于情于理,长生门一众道士以及被牵连进来的无辜百姓,都不会再有什么危险。至于自己,好像挣扎也罢,不挣扎也罢,结果都是一个样。身为刘知远的心腹爱将,常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自己离开。而自己即便离开了刘知远的地盘,外边还有符彦卿、李守贞、杜重威等若干人在等着,照样无法平安此生。
  “继续说啊,你不挺机灵的么?怎么没词了?!”那常思却不肯轻松让他过关,撇着嘴,不屑地数落。“你们长生门上下,就没有一个机灵的。光知道卖嘴,这年头,嘴巴再厉害还能强过刀去?”
  宁彦章笑了笑,继续做洗耳恭听状。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天边上。谁握着刀谁就有理,胜者通吃,败者家破人亡。从唐末到现在,战火绵延数十年。人们早已习惯了杀戮与背叛,人们将弱肉强食,胜者王侯败者贼,早已奉为至理。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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