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小吏第九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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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绍兴十一年十月十三。
  入了深秋的临安城,一日比一日冷得紧,风从巷口灌进来,像一把钝刀子贴着骨头刮。牢院里的几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比夏日里更显得阴森。大理寺里那经年的霉味被寒气一逼,反而淡了些,可人心里的那股寒气,却一日重过一日。
  这天早晨隗顺来接班,刚走到值房门口就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辰,重犯区那边只有姓郑的大哥一个人守着,可今天重犯区的廊下多了两个生面孔的狱卒,一左一右站着,腰里挂着刀,目光警惕地扫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拐角处还有人正在搬运木料,乒乒乓乓地敲打着什么。
  隗顺脚步慢下来,朝那边多看了两眼。一个杂役扛着几块厚木板从他身边经过,他拉住问了一句:那边在做什么?
  杂役压低声音:新隔了一间牢房出来——昨晚连夜赶的工,听说今天有要犯押进来。。。
  隗顺嗯了一声,松开手让杂役过去了。他站在值房门口,看着重犯区那边进进出出的杂役和突然加密的守卫,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了胸口正当中。他当然猜到谁会被关进重犯区的新牢房里——张宪已经在里面了,岳云也在里面了,整个临安城里能让大理寺突然如临大敌、连夜赶工加筑牢房的,只剩一个人!
  他攥了攥拳头,浑身打了个冷战。
  天快黑的时候,北门那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铁链拖在地上的声响在长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隗顺正在值房里抄囚簿,手里的笔停住了,没有抬头。他听见脚步声从廊下经过,沉重的、缓慢的,铁链随着步伐哗啦作响,中间还夹着一个人粗重的喘息。脚步声经过值房门口的时候,隗顺的眼角余光看见一团黑影从窗纸上移过去,看不清模样,只看见那影子是佝偻着的,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脚步声远去了,朝着重犯区的方向。
  隗顺把笔搁下,坐在昏暗的值房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发颤。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估摸着那边安顿好了,才站起身,提了一壶热水和一只碗,朝重犯区走去。
  廊下的两个生面孔狱卒拦住了他。
  送水,隗顺晃了晃手里的壶,新来的犯人,总得喝口水。
  两个狱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认出了他——大理寺的老牢子,常年在候审区当值——便侧身让开了道。隗顺低着头走进去,脚步不急不缓,端着水壶的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重犯区的尽头,新隔出来的那间牢房。
  他没有走近栅栏,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把水壶和碗放在地上,像是要给里面的人自己来取。然后他借着弯腰放碗的动作,飞快地抬眼往里看了一眼。
  牢房里没有灯,只有廊下灯笼的光从栅栏缝隙里透进去,昏昏黄黄。新铺的木板床上,一个人趴在草铺上,双手戴着铁镣,脚踝上锁着沉重的脚铐,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那人侧着脸,脸朝着墙壁的方向,看不清面容。囚衣的整个后背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布条一条一条地耷拉着,像被撕烂的旗子,露出底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新伤迭着旧伤,暗紫色的淤青和鲜红的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的皮肉翻着,渗出的血已经干了,把囚衣碎布和皮肉粘在一起。可就在那些交错的血痕和鞭痕之间,隗顺看见了一片暗青色的刺字。从碎裂的衣缝里露出来一小截——笔画很深,像是用针蘸了墨一下一下刺进去的,年月久了,墨色已经与皮肉长在了一起,边缘被鞭子抽破的地方渗着血丝,可那几个笔画的轮廓还是清晰的。他屏住呼吸,辨认出了那是个“忠”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背上完整的应该是刺的“尽忠报国”四个字。。。
  隗顺端着水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壶里的热水晃出来几滴,溅在脚面上。他没有再往牢房里多看一眼,把水壶和碗在地上放好,站直了身子,低着头退了出去,脚步稳当,不急不缓,走到长廊拐角才停下来。
  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闭上眼,胸腔里那颗心砰砰撞着肋骨,撞得他胸口发疼。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整个临安城里,能在背上刺着这四个字被关进大理寺重犯区新牢房的,就只可能是这个人,岳飞!
  要不要去告知沉大勇?可是,告诉了他又如何?岳云进大理寺的时候他哭得浑身发抖,若是知道了岳飞也进来了,他怕是连仅剩的那半条命都稳不住!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再年轻了,不再有力气了,身上能换钱的只剩一条不怎么中用的命根子和一个稀碎的自尊。就算把他和老乔两个人的肉身都搭进去,就算换了钱回来,大理寺重犯区第三间和第五间的锁,也不是钱能打开的。告诉他们,只会在那间破屋里多添一个彻夜不眠的人和一摊天亮后才会干涸的泪。
  正想着,他抬起头,对上了小七的目光——那孩子蹲在廊下,手里攥着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炽热得像烧着了的炭,嘴紧紧抿着,一个字也没说,可那目光已经把话说尽了。隗顺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小七眼里的光猛地暗了下去,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他低下头,把刷子重新按进桶里,一下一下刷着,刷得比方才更用力,水花溅了一袖子,他也没停。
  一连三日,隗顺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沉大勇,消息却先一步找上来了。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吴押解从北门押了四个人进来。四个人都是五花大绑,镣铐叮当,身上带着血痕,有的脸上还乌青着。吴押解把名册往桌上一拍,打了个哈欠说:顺哥儿,给你添四个!今儿晌午——有七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埋伏在众安桥下,等着秦相下朝回府的轿子经过就要行刺杀之事。结果轿帘一掀,里头空荡荡的,秦相根本不在!两边巷子里埋伏的禁军呼啦一下全涌出来了,刀斧手围了个严严实实。那场面你是没看见——三个当场就被乱刀剁成了肉泥,肠子流了一地,还有一个脑袋滚到了桥墩底下。。。这四个是当场被活捉的,也被砍得浑身是口子,能喘气已经是命大了。。。隗顺低头翻名册,耳后忽然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他本能地抬头扫了一眼那四个人——最后头那个,一截袖管空荡荡地晃着。他翻名册的手指僵了一瞬,又继续翻了一页,没有多看。
  就凭这么几个老弱病残,还想刺杀秦相?真是不自量力!吴押解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可惜还是讽刺。
  隗顺公事公办地验了人、画了押,把四个人关进了候审区的大通铺。
  那只空袖子——是老乔,可隗顺不敢认,也不能认。他只是寻常地落了锁,转身走回值房。
  刚走进廊下,通铺那边就闹起来了。只听一声暴喝,接着是铁链哗啦作响,有人厮打在了一处。隗顺快步走过去,看见老乔正把一个矮胖的犯人按在地上,额头抵着额头,红着眼吼:我让你把这铺位给我让开,听不到嘛!老子在前线替你挡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条巷子里啃骨头!那矮胖犯人挣扎着,嘴里叫着:你个没胳膊的疯子!
  隗顺上前一把扯住老乔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又用膝盖顶了他一下后腰,嘴上骂着:你这杀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敢撒野!你给我滚出来——他推着老乔踉踉跄跄往外走,一路骂骂咧咧,推开一扇暗室的门,把老乔搡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暗室里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廊下的光。隗顺靠在门板上,眼里的泪哗一下就涌了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
  老乔靠在墙角,呼吸平稳,声音略带急促却异常冷静:“大勇没了。。。被乱刀砍死了。。。其中一柄刀劈在脖子上,脑袋滚到桥墩底下了。。。快得很。。。没受罪!”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接着道,“最近千万千万别去他住处那边,必然有官兵守着,等着漏网之鱼自己送上门!我们原本的计划挑不出毛病,从众安桥御街到伏击点到撤出路线都踩过三遍,可还是走漏了风声。秦桧儿那个狗贼不在轿子里,早就躲出去了。这批四个人里有一个应该就是叛徒,只是我现在还没摸准是谁。。。恩公,你千万什么都不要做,留着眼睛看着就行!” ↑返回顶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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